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俞可平:我为什么推动公民社会

作者:杨晓红  2012年12月11日《南方都市报》
(前文略)2006年底,《民主是个好东西》一文,在中国知识界掀起一场激烈的民主大讨论。正是在这场思想风暴中,俞可平和他的政治哲学思想开始系统为世人所知。


  从公开客观评述“民主是个好东西”、到系统研究“中国公民社会的兴起与治理变迁”、“中国公民社会的制度环境”,以及提出“善治”与“增量民主”等系列政治理论成果,公民社会始终是俞可平着力最多、研究最久的一块领域。

  在俞可平眼里,当下中国一个健康公民社会的蓬勃发展,实则关系着未来中国政治改革软着陆的宏阔前景。

  “制度层面也开始改变,涉及民间组织管理的三个《条例》,已经多次修改;在深圳、浙江、江苏、上海、北京,已经出现了试点行为,一些地方已经取消了对民间组织要有挂靠单位的规定,有的地方还引入并试行社会组织备案制”,“这些变化非常可观”,俞对改革前景十分乐观。

  从地铁四号线出来,右拐即是一条窄小的北京胡同。沿胡同直走,穿过椿树巷,一幢白色大楼就在眼前。这里是中央编译局,一个号称中央智囊单位的所在。1988年,俞可平在北大获得政治学博士学位以后,就一直在这里工作。如果不是本单位职工,现在外人已很少知道它的全名是:中共中央马克思恩格斯列宁斯大林著作编译局。

  “我非常愿意去做一些推动公民社会的事情”,12月初,出差重庆前,俞可平接受了南都专访。

  中国公民社会正迅速崛起

  “无论是叫"公民社会"、还是"市民社会",或"民间社会",其实都是对同一个词的不同译意,即对civilsociety的不同翻译”,清瘦、谦和的俞可平老师,首先坦承这一概念是“舶来品”。

  事实上,早在上世纪80年代末,作为长期研究马克思主义经典理论的俞可平,便开始着手研究公民社会。“我们那时候读马克思主义,是非常认真地在读,是反复读,马克思经典论著中,就有市民社会的提法,而且还是一个很重要的概念”,当时,年轻的俞可平注意到,在马克思主义原著中,“市民社会”并不仅是一个负面意义的词,不是当时中国社会所普遍理解的“小资产阶级社会”、或“一个经济基础”,还有着其他意义。

  为弄明白“市民社会”的准确内涵,俞可平首先找来马克思德文版原著进行研读。接着找来英文版、法文版对照马克思著作的译作,一一比较揣摩。

  "市民社会"的词源,最早可上溯到古希腊的亚里士多德,但当时是指一个与自然状态相对应的文化社会或政治社会;到马克思时代,"市民社会"概念已主要是基于二分法基础之上,即政治国家与市民社会;再经过20世纪30年代和80年代以来的葛兰西、哈贝马斯、柯亨等西方重要思想家的讨论与发展,此时"市民社会"内涵已发生变化”,俞可平称,“已变成了我们今天"市民社会"的涵义,即一个区别于国家或政府系统、市场或企业系统之外的所有民间组织或民间关系的总和”。

  90年代初,俞可平将自己对“市民社会”的研究成果,发表在《中国社会科学》刊物上。当时,刊物编辑看完稿后,认为这将是一篇“冲击性”稿件,将对马克思主义造成冲击。因为90年代的中国理论界,还没有人如此去“解读”“研究”马克思主义。“你等着挨批评吧”,俞可平记得那位编辑特意叮嘱。

  然而,批评并没有如期到来,这位新中国自己培养的第一代政治学博士的勇气倒可见一斑。多年后,俞可平将当时未受批评的原因,归结为“自己学问做得很细很细”,“几乎是一个概念一个概念考证过来的”,“要想反驳,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市民社会"只是一种政治学描述,并不绝对姓资或姓社,现在我们更愿意叫它"公民社会",它其实是市场经济与民主政治发展的必然产物”,让俞可平欣喜的是,接下来中国改革开放30多年的发展,尤其是近几年中国日益蓬勃发展起来的各种社会组织,让俞早期的研究理论得到了现实印证。“大量活跃的行业组织、学术团体、社区组织、网络组织的出现,意味着中国社会结构发生变化”,“一个相对独立的中国公民社会正迅速崛起”,俞可平通过大量研究,他判断目前中国各类社会组织已多达300多万个。

  公民社会的制度困局与出路

  政治理论家永远走在时代的前列。80年代末90年代初,当俞可平通过学术研究,开始洞晓公民社会时,国内“一切以经济发展为中心”,还正奔跑在埋头苦干、拼命发展国民经济的路上。“80年代未,苏东剧变,尤其是东欧"颜色革命"中,民间组织都发挥了相当作用,这让中国政府很警惕,担心会削弱党对社会的领导能力与管理能力,但同时也促使我更加重视公民社会研究”,俞可平一探究里的执着,让他在后来的研究中,终于发现:公民社会其实是一把双刃剑,“而非此前我们一直将它当做负面的东西”。

  “因为社会组织具有非政府性、非营利性、相对独立和自愿等特点,这就决定了政府的政策和行为得当,就容易使民间组织与政府合作,有利于社会和谐与稳定;反之,民间组织就可能走向政府的对立面,危害社会团结与稳定”,俞可平相信,只有公共利益最大化的“善治”,才是现代化中国所追求的理想政治状态,而公民社会与政治国家的合作,是走向“善治”的不二法门。

  2006年岁末年初,俞可平发表访谈录《民主是个好东西》,文章让国内知识界迅速掀起一场关于“民主”的公开大讨论。海外更将这篇文章视作中国政府的“投石问路”。这篇文章,让俞可平从一个书斋里的学者,变成中国家喻户晓的公众人物。“我也没想到有那么大反响”,“许多人问我写作这篇文章的初衷,其实我的初衷非常简单,当时在"民主问题"上有很多争议,出现了一些令人担心的错误观点,我觉得政治学者有责任纠正这些错误认识,民主就是主权在民,或人民是权力的主体”,俞解释。

  同时,面对“智囊”、“文胆”、“中共理论新秀”、“体制内的改革派”等种种随后而来的盛誉,俞可平在家乡浙江的一次演讲中坦陈:“这都是虚名,其实我就是一名普通学者”。“当过最大的官,就是农村生产队的一名植保干部”。

  2008年,汶川大地震灾难现场,中国人第一次看到了如此之多的社会组织参与救灾。在学术界,有学者更将之视为中国公民社会元年。俞可平对公民社会的研究依然没有停步。

  俞通过研究,对眼下正在崛起中的中国公民社会整体特征和制度环境进行了分析。他认为:在有中国特色市场经济与政治发展前提下产生的中国公民社会,也必然是有中国特色的公民社会,即具有政府主导型、过渡性、发展不规范与不平衡等特点。而中国公民社会的制度环境,具有宏观鼓励与微观约束、分级登记与双重管理、双重管理与多头管理、制度匮乏与制度剩余等六大特征。

  “目前中国公民社会最主要的问题和困难,来自其制度环境”,让俞可平欣慰的是,近些年中国政府对民间组织的态度已有很大改观,从以前的“限制”、“不鼓励”,已发展到了“宽松”、“积极培育和规范管理”。

  “制度层面也开始改变,涉及民间组织管理的三个《条例》,已经多次修改;在深圳、浙江、江苏、上海、北京,已经出现了试点行为,一些地方已经取消了对民间组织要有挂靠单位的规定,有的地方还引入并试行社会组织备案制”,“这些变化非常可观”,俞对改革前景十分乐观。

  事实上,俞可平对公民社会除进行充分理论研究,也一直关注并实践推动着中国公民社会的健康成长。2000年,俞找到了同样致力于民主政治探索的中央党校党建部主任王长江,以各自单位共同发起“中国地方政府创新奖”;2010年,他们再次发起“中国社会组织创新奖”,从基层地方政府和基层社会组织两个不同纬度的创新,共同指向“善治”。

  在俞所探索的中国政治改革路径中,他认为,“增量民主”是中国能够找到的以最小的政治和社会成本走向民主的道路。而一个健康的公民社会,对中国民主进程影响深远,并直接构成未来“善治”格局之一,即政治、经济、社会三分天下有其一。“因为未来政府权力势将逐步退缩,退出某些社会领域,但退出并不意味着留下真空,而是必须由健康的社会组织进行替补,承担起部分管理社会的职能”,俞解释。

  作为一名政治学者,俞可平的眼光显然看得更远:“从经典马克思主义论著看,不仅民主作为一种政治制度是要消亡的,国家也将消亡,最终还权力于人民”。俞将这种历史趋向,笑着比喻为“天上的北斗星”,认为是所有政治发展一种方向。

俞可平是中央编译局副局长,他更广为人知的是“高层智囊”俞可平每次都给予否认。十八大之后他接受人民日报的采访,提出“只有通过政改才能有效遏制腐败特权”。主要研究领域是当代中国政治、政治哲学、比较政治、全球化、治理与善冶、公民社会、政府创新等。以《民主是个好东西》而广为海内外熟悉。


俞可平:民主是个好东西

作者:俞可平  2012年12月9日 
民主是个好东西,不是对个别的人而言的,也不是对一些官员而言的;它是对整个国家和民族而言的,是对广大人民群众而言的。
坦率地说,对于那些以自我利益为重的官员而言,民主不但不是一个好东西,还是一个麻烦东西,甚至是一个坏东西。试想,在民主政治条件下,官员要通过公民的选举产生,要得到多数人的拥护与支持;其权力要受到公民的制约,他不能为所欲为,还要与老百姓平起平坐、讨价还价。单这两点,很多人就不会喜欢。因此,民主政治不会自发运转,它需要人民自己和代表人民利益的政府官员去推动和实践。

民主是个好东西,不是说民主什么都好。民主决不是十全十美的,它有许多内在的不足。民主确实会使公民走上街头,举行集会,从而可能引发政局的不稳定;民主使一些在非民主条件下很简单的事务变得相对复杂和烦琐,从而增大政治和行政的成本;民主往往需要反反复复的协商和讨论,常常会使一些本来应当及时做出的决定,变得悬而未决,从而降低行政效率;民主还会使一些夸夸其谈的政治骗子有可乘之机,成为其蒙蔽人民的工具,如此等等。但是,在人类迄今发明和推行的所有政治制度中,民主是弊端最少的一种。也就是说,相对而言,民主是人类迄今最好的政治制度。

民主是个好东西,不是说民主可以为所欲为,能解决一切问题。民主是一种保障主权在民的政治制度,它只是人类众多制度中的一种,主要规范人们的政治生活,而不能取代其他制度去规范人类的全部生活。民主有内在的局限性,不是万灵药,不可能解决人类的所有问题。但民主保证人们的基本人权,给人们提供平等的机会,它本身就是人类的基本价值。民主不仅是解决人们生计的手段,更是人类发展的目标;不仅是实现其他目标的工具,更契合人类自身固有的本性。即使有最好的衣食住行,如果没有民主的权利,人类的人格就是不完整的。

民主是个好东西,不是说民主就没有痛苦的代价。民主可能破坏法制,导致社会政治秩序的一时失控,在一定的时期内甚至会阻碍社会经济的增长;民主也可能破坏国家的和平,造成国内的政治分裂;民主的程序也可能把少数专制独裁者送上政治舞台。所有这些,都已经在人类的现实生活中出现过,并且还可能不断再现。因此,有时民主的代价太高,甚至难以承受。然而,从根本上说,这不是民主本身的过错,而是政治家或政客的过错。一些政治家不了解民主政治的客观规律,不顾社会历史条件,超越社会历史发展阶段,不切实际地推行民主,结果只会适得其反。一些政客则把民主当作其夺取权力的工具,以民主的名义,哗众取宠,欺骗人民。在他们那里,民主是名,独裁是实;民主是幌子,权力是实质。

民主是个好东西,不是说民主是无条件的。实现民主需要具备相应的经济、文化和政治条件,不顾条件而推行民主,会给国家和人民带来灾难性的结果。政治民主是历史潮流,不断走向民主是世界各国的必然趋势。但是,推行民主的时机和速度,选择民主的方式和制度,则是有条件的。一种理想的民主政治,不仅与社会的经济制度和经济发展水平、地缘政治、国际环境相关,而且与国家的政治文化传统、政治人物和国民的素质、公民的生活习惯等密切相关。如何以最小的政治和社会代价,取得最大的民主效益,需要政治家和民众的智慧。从这个意义上说,民主政治也是一种政治艺术。推进民主政治,需要精心的制度设计和高超的政治技巧。

民主是个好东西,不是说民主就可以强制人民做什么。民主最实质性的意义,就是人民的统治,人民的选择。尽管民主是个好东西,但任何人和任何政治组织,都无权以民主的化身自居,在民主的名义下去强迫人民做什么和不做什么。民主需要启蒙,需要法治,需要权威,也需要暴力来维护正常的秩序。但是,推行民主的基本手段不应当是国家的强制,而应当是人民的同意。民主既然是人民的统治,就应当尊重人民自己的自愿选择。从国内政治层面说,如果政府主要用强制手段,让人民接受不是他们自己选择的制度,那就是国内的政治专制,是国内的暴政;如果一个国家主要用强制的手段,让其他国家的人民也接受自己的所谓民主制度,那就是国际的政治专制,是国际的暴政。无论是国内专制还是国际专制,都与民主的本质背道而驰。

我们正在建设中国特色的社会主义现代化强国,对于我们来说,民主更是一个好东西,也更加必不可少。马克思主义经典作家说过,没有民主,就没有社会主义。最近胡锦涛主席又进而指出,没有民主,就没有现代化。当然,我们正在建设的,是具有中国特色的社会主义民主政治。一方面,我们要充分吸取人类政治文明的一切优秀成果,包括民主政治方面的优秀成果;但另一方面,我们不照搬国外的政治模式。我们的民主政治建设,也必须密切结合我国的历史文化传统和社会现实条件。只有这样,中国人民才能真正享受民主政治的甜蜜果实。


俞可平是中央编译局副局长,他更广为人知的是“高层智囊”俞可平每次都给予否认。十八大之后他接受人民日报的采访,提出“只有通过政改才能有效遏制腐败特权”。主要研究领域是当代中国政治、政治哲学、比较政治、全球化、治理与善冶、公民社会、政府创新等。以《民主是个好东西》而广为海内外熟悉。


俞可平:中国模式”并没有完全定型

作者:  2012年6月6日 《经济》
中国正处在发展转型期的关键阶段,不但需要经济转型,也需要社会转型。当今中国社会呈现出经济体制深刻变革、社会结构深刻变动、利益格局深刻调整、思想观念深刻变化的新特征,社会管理的重心及方式,应当随之进行改革调整。改革开放的巨大成功,是否说明中国发展模式的定型?我们强调建设创新型国家,未来的创新之路如何?带着这些问题,《经济》记者采访了中央编译局副局长、著名学者俞可平。


  “中国模式”并没有完全定型

  《经济》:近年来关于“中国模式”或“中国经验”、“中国道路”的讨论受到了国外舆论界和学术界的格外关注,也成为海外研究中国的一个热点,您是如何看这一问题的?

  俞可平:关于“中国模式”,我们可以从党的十七大报告中得到一些深刻的认识。概括地说,十七大报告最重要的精神是三个“一”:一面旗帜、一条道路、一个体系,即“高举中国特色社会主义的旗帜”,坚持走“中国特色社会主义的道路”,确立“中国特色社会主义理论体系”。如果从国际比较的角度看,中国特色社会主义道路,也可以称作“中国道路”、“中国经验”或“中国模式”,是中国在全球化背景下实现社会主义现代化的一系列战略策略。

  “中国模式”也不同于西方发达国家的社会发展模式。“中国模式”与西方社会发展模式的区别也是极其明显的。在所有制方面:中国不实行全面私有化,而实行以公有经济为主导的混合所有制,公有经济仍然控制着国家的经济命脉,而且土地和森林、矿山等资源也不实行私有化。在资源配置上:虽然我们采用了市场经济,但政府调节和干预的程度比西方国家要强大得多。在政治上的区别就更明显:中国不搞多党制和议会政治,不搞立法、行政、司法的“三权分立”。在意识形态上:中国仍然坚持马克思主义在政治意识形态领域中的主导地位,但已经允许不同思想流派的存在。这些都是与西方发展模式的基本区别。但这并不是说在社会发展战略方面,中国与其他国家没有任何共同之处。“中国模式”的成功之处,恰恰就在于它是立足于中国的具体国情,充分学习和借鉴人类文明优秀成分的结果。

  “中国道路”或“中国模式”的价值,我想主要体现在它拓宽了民族国家走向现代化的途径,丰富了人类对社会发展规律和道路的认识,促进了全球化时代人类文明的多样性发展。我认为,不能简单地把“中国道路”的价值,看作是为其他发展中国家提供了可供选择的发展道路。中国的国情太特殊了,建立在这种特殊国情基础上的“中国道路”或“中国模式”,恐怕是其他任何国家都不能简单地效仿的。

  我还想特别说明一下:在我看来,“中国模式”或“中国道路”,并没有完全定型。虽然它的一些典型特征开始显现出来,但我们的现代化任务还没有完成,我们对“中国模式”仍然处于探索之中,可能探索的路途还很长。以为“中国模式”已经是一条成熟的现代化道路,既可解决国内发展中的一切问题,又可供他国模仿,这不仅过于乐观,对我们解决目前面临的各种严峻挑战甚至是有害的。

   “顶层设计”和“基层探索”需良性互动

  《经济》:改革开放以来,我们在政府管理体制方面做了大量改革,取得了巨大的成就,但也面临着严峻的挑战。这主要表现在哪些方面?政府管理创新的“顶层设计”和“基层探索”的关系是什么?

  俞可平:经济的发展势必催生社会政治的变迁。在30多年持续的经济增长后,中国的现代化建设进入了一个新阶段,地方和基层的改革创新遇到了新的严峻挑战,一些令人担忧的现象开始出现了。例如,近年来,鼓励地方和基层改革创新的政策、制度和措施,已经远远落后于社会的实际需求。一些实际效果很好,完全符合科学发展并且深受人民群众欢迎的地方改革创新举措,迟迟没有上升为国家制度,从而得不到及时的推广;一些很好的基层改革创新实践,因为得不到上级的支持而不能持续;一些已经在其他地方得到推广的改革创新措施,在另一些地方却受到抵制和排斥。甚至,一些已被实践证明的优秀基层改革创新举措,并没有得到上级部门的积极支持和肯定,一些富有改革创新精神的地方基层干部,也因为其改革创新的探索受到了不公正待遇。凡此种种,都会严重挫伤地方的主观能动性和自主创新精神,弱化地方的改革创新动力。以“中国地方政府创新奖”过去10年的申报量为例,地方政府近年来申报的创新项目不增反降。

  改革创新,应是时代最强音。但比较“中国地方政府创新奖”和“美国政府创新奖”,我们发现,在创新项目的申报数量上,我们比不上美国。过去10年,中国各级地方政府申请“中国地方政府创新奖”的数量是年均146个,美国则是1500多个,中国还不到美国的十分之一。

  在中国这样一个充满社会多样性和地区差异性的大国,政治经济的科学发展和社会的整体进步,必须正确处理好“顶层设计”和“基层探索”的相互关系。作为中央高度集权的国家,事关国计民生和民主法治的重大制度改革,事关社会政治经济的全局性制度改革,只能由中央决策层规划,由中央统一推动。没有中央的权威性支持,最出色的地方改革举措,也可能会事倍功半,甚至功败垂成。因此,“顶层设计”在中国有着特殊的重要性。但是,“顶层设计”离不开地方和基层的改革创新探索,中央的许多制度设计和改革举措往往是对地方改革经验的总结和提升。

  高层和基层的良性互动、政治和经济的增量发展、改革和创新的重点突破,不仅是过去改革成功的重要经验,也仍然是目前改革必须遵循的策略。不支持和鼓励地方政府的改革创新,不营造一种激励创新和竞争的制度环境,不仅会挫伤和扼杀地方的创造性和积极性,阻碍地方的发展,还必然会影响国家的整个制度设计,增大改革和发展的代价,降低中央的权威,削弱全社会的活力。因此,在强调“顶层设计”的同时,必须大力拓展地方改革创新的空间,鼓励地方政府大胆推进改革创新的探索,允许地方在科学发展方面展开良性竞争,为地方的多样性发展创造合适的制度环境,进一步增强基层社会的活力。

   社会创新发展趋势

  《经济》:建设一个创新型的国家,不仅需要创新型的政府和创新型的企业,同样需要创新型的社会。请您分析一下我国社会创新的发展趋势有哪些?

  俞可平:根据我国社会发展的实际情况,结合近年来我国社会创新的重要实践,借鉴发达国家社会创新经验教训,我们可以看到社会创新的七条发展趋势。

  首先,社会创新将成为政府、企业和民间三方合作的重要平台。由于中国的特殊国情,党和政府在社会创新中将发挥特别重要的作用,这是中国的社会创新区别于西方社会创新的重要特征。党和政府应当为社会创新提供宏观的制度环境,企业组织则主要为社会创新提供物质条件,民间力量将是社会创新的主力。换言之,政府、企业、民间三方对于社会创新来说,缺一不可。只有三方的团结合作,社会创新才能生机勃勃。

  其次,社会组织和社会企业将在社会创新中承担日益重要的责任。

  第三,各种新兴的组织形式在社会创新中正在起着特殊的作用。在西方发达国家,传统形式的社会组织的作用正在下降,而新生的一些组织形式则在社会创新中作用日益突出,例如形形色色的网络团体、主题团体和临时团体。在我国,由于所处社会发展阶段不同,传统组织形式的作用并没有下降,也处于上升时期,但新兴的组织形式的作用则已经开始在社会创新中变得更加突出。

  第四,社会创新的领域将不断拓宽。随着公民社会的壮大以及政府将更多的社会事务交给社会组织办理,社会创新的领域将从传统的慈善救助、扶贫济困、社区自治等领域,扩展到生态、教育、就业、消费、养老、住房、卫生保健、疾病控制、能源节约、人口流动、动物保护、气候变迁、城市管理、交通疏导、体育竞赛、新闻传播等。

  第五,社会创新的效益日益依赖于先进的科学技术。对于社会创新的效果而言,制度和人的因素无疑最为重要,但科学技术的作用显然变得越来越重要。特别是信息、通讯和网络技术,甚至像微博、脸谱、QQ等工具,也已经成为社会创新必须依赖的技术手段。

  第六,社会创新将日益网络化。我们处在一个网络化的时代,网络已经成为一种创造性的力量。网络化可以大大增强各种创新行为的效果,使创新产生出连锁和传动效应。政府和企业各有自己的网络,政府创新和企业创新主要发生在政府网络和市场网络内。社会创新要取得更大的效果,也必须创建并且借重自己的网络。

  第七,社会创新正在成为一种全球现象。从世界范围看,社会创新其实兴起的时间并不长,但是蔓延相当迅速。从欧洲到北美,许多政治家、企业家、民间人士和知识分子纷纷投身于社会创新。社会创新已经在西方发达国家成为重要的社会活动,一些发展中国家也开始重视社会创新。可以预期,社会创新将在不远的将来成为一种全球性的趋势。


俞可平:政治改革的合理路径


作者:2012年2月24日凤凰网
导语:近日,中共中央编译局副局长俞可平接受凤凰网独家访谈。俞可平在访谈中多次提到中国政治体制改革必须要有突破,党内民主、基层民主、官员选拔等层面都应该有所突破。俞可平称民主法治进程,不是想不想、喜欢不喜欢的问题,是必须的问题、不得不的问题。要实现国家真正的长治久安,就必须大力推进民主法治。经济发展了,如果民主法治跟不上,社会就会更加不公平,稳定的压力就会更大。

  中国实现民主的三条路径

  凤凰网:俞教授称民主是个好东西,具体到中国,实现民主的路径是怎样的?
  俞可平:谢谢你们多次诚恳的约访。关于中国的政治改革或民主法治,我实在没有什么新东西可讲,老生常谈,读者不喜欢,我也不喜欢。如果能够不采访或访谈后不发表,那是最好,那就更感谢你们。

  比如说发展中国民主的现实道路,我早就认定三条路线,观点也一直没有改变。在国内这么讲,国外也这么讲;在党内这么讲,在党外也这么讲,在《人民日报》这么讲,在凤凰网也一样这么讲。

  第一条路线,党内民主带动社会民主或者人民民主。党掌握着国家的核心权力,假如核心权力没有民主,这个国家将来会怎么样?有一些体制外的朋友反对党内民主,认为党内民主只是党员内部的事情,与党外的人没有关系,这其实是对中国政治太不了解。举个例子,假如一个市委书记专制、搞特权,这难道跟全市的老百姓没关系吗?老百姓可能就遭殃,其他干部也可能遭殃;如果这个市委书记很清廉、很民主、很开明、很有能力,给老百姓带来许多实惠,那情况就完全不一样。所以不能说党内民主就只跟党有关系,跟老百姓没关系。党是领导核心,扩大党内民主就是扩大权力核心层的民主,是从核心向外围的扩散。这是第一条路线。

  第二条路线,就是发展基层民主,从基层逐渐到高层。基层民主直接面对老百姓,一方面,扩大基层民主能够使老百姓直接得益;另一方面,基层民主比较安全,可以试错、可控,不会产生剧烈的动荡,可以不断地积累经验,能以最小的代价取得最大的利益。

  第三条路线,要从更少的竞争到更多的竞争,民主是应该竞争的。更多的竞争,简单说,就是让老百姓有更多的选择权。首先要有竞争性的选举,就是选官时要让老百姓有更多的选择权;竞争还包括在决策上,不能谁是主要领导就听谁的,应当有更多的选择。

  以上这三条路径,虽然我已经提出好多年了,但到目前为止我不认为它们已经过时了。

  推进民主法治要有突破性的举措

  凤凰网:现在我们国家在推进民主的过程中,感觉是这样:高层推行民主的决心很明确,具体的民主实践在基层进行,中间是不是架空了?而这一部分人又恰恰有很强的民主意识和诉求。

  俞可平:确实,这中间有严重的脱节。中央一直强调没有民主和法治就没有社会主义,没有现代化。把党内民主当作党的生命,把人民民主当作社会主义的生命,把民主都当作我们的生命了,还有什么比这更重要?十五大明确提出了建设社会主义法治国家的目标,十七大以后,一直讲要更高地举起人民民主的旗帜,明确讲了以党内民主带动人民民主和重点发展基层民主。这些都是国家的重大政治发展战略。但关键是要有具体的制度,要有操作机制,要有切实可行的措施,只有这样才能够实现民主。有关决策部门和地方政府,应该把中央的政治发展战略转化为具体的制度机制。中间之所以有严重的脱节,是因为不少制度跟不上,切实有效的举措不多。结果是,中央的许多重大战略部署没有落到实处。久而久之,甚至会产生一些副作用,一些人误以为中央领导强调民主,只是讲讲而已。

  我一直主张我们的改革不能搞休克疗法,不要突变。但我一直呼吁要有突破性的发展、突破性的改革。具体怎样改革?我提倡的是增量改革,之所以用增量改革而不是渐进改革,决不是文字游戏。这两者有实质的差别。渐进式改革强调的是过程,增量改革强调的是结果。改革的结果要增量,增什么量?人民的利益总量要增加。所以我强调,重点不在改革过程的渐进性,而在增进民众利益的实际结果。

  从总体上说,我主张要一步一步改革,强调循序渐进,但我们要突破,如果没有突破就没有实质性的进步;实质性的进步有赖于突破性的发展、突破性的改革。比如我们确立了社会主义市场经济体制,这是突破。邓小平是具有雄才大略的政治家,他的改革开放进程,其实就是一系列突破性改革和发展的过程。现在我们同样需要他那种雄才大略,在一些严重制约社会政治、经济、文化协调发展和科学发展的领域进行突破性的改革,这关系到老百姓的利益、党的利益、民族的利益。

  党内民主和基层民主要有所突破

  凤凰网:在政治体制改革上,除了选举,您觉得还应该在哪些方面实现进一步突破?

  俞可平:有很多方面可以突破:首先,应该在党内民主和基层民主方面有所突破。我特别赞同十七大把我国现阶段民主政治建设的重点放在党内民主和基层民主上。党内民主就是权力核心层的民主;基层民主能够使老百姓直接受益。而且推进党内民主和基层民主,即便出现一些波折,也不会严重影响国家的政治稳定。但这两个重点领域目前突破性的举措太少,首先要在这两个领域有突破性发展:党内的选举和决策制度应当尽快出台一些突破性的重大举措;基层民主方面,公推公选应当在更大范围内推广,不应当只是在党内,事实上政府更应该推广,基层多一点突破性改革,对老百姓有好处,对国家来说也不会产生剧烈的动荡。

  其次,要实质性地推进国家的法治进程。我一直认为,民主与法治是一个硬币的两面。民主和法治必须同时推进,两者不可偏颇。不严格依法治国和依法治党,民主就会跛足,甚至失控。不大力推进民主,法治也很难落到实处。我认为,要依法治国必须先依法治党,正像要以党内民主带动社会民主一样,也要用依法治党来促进依法治国。

  第三,政府管理体制改革也要突破。这些年我们有一些很好的行政改革,比如一站式服务,这个也是突破。许多地方已经推行,四川全省已经推广,老百姓从中得到了很多实惠,原来老百姓办事要找这个衙门那个衙门,现在在一个地方全都办妥了。但现在还没有在全国普遍实行,为什么不上升为全国性的制度呢?这都需要突破。

  解决腐败问题仅靠监督不行

  凤凰网:党内民主,在可预期的十年内,会不会有大的突破?比如说在十八大时会不会有一个突破?现在干部的腐败问题依然相当严重,这方面如何突破?

  俞可平:我认为党内民主必须要有突破。在可见的将来,如果没有重大突破的话,我们会遇到很大的困难,甚至在政治发展道路上会付出很沉重的代价。但我不敢具体地说,到什么时候会有什么突破。

  反腐败当然也需要有突破。现在我们压倒性地强调要加强权力监督,这当然没有错。但解决腐败问题仅靠监督是不够的,如果一个人生性就贪,品行恶劣,即使对他进行全天候的监督,他也会千方百计钻空子;假如这个人品行较高,并不那么贪婪,即使监督有些漏洞,他也不至于一定成为贪官。所以仅靠监督不行,还要注意如何从源头上预防--就是如何选好官。

  当然光选好官也还不够,没有合适的制度,好官也会变坏。如果没有权力的制约和监督,今天禁得住诱惑,明天也可能不贪,但大后天呢?制度设计要假定一个好官变坏了怎么办,如果他没有变坏,那不是更好吗?这就涉及到权力的分工和制约。就像开一扇门需要有两把钥匙,一个人拿了打不开,还得有另外一把钥匙才可以。这就是权力的制衡和制约。

  所以,要真正克服腐败难题,首先是在选官环节做文章,其次要做到权力的分工和制约,第三才是监督。选官也好、分权也好、监督也好,又有许多环节,这其实需要一整套完备的制度。

  设计制度应多听取利益相关者及学者意见

  凤凰网:俞教授今天多次提到制度,在很多事情上也在急切地希望早日建立起完善的制度。但感觉又很难推进,究竟如何才能建立起一套您理想中的制度?突破的主体应该是哪些人?

  俞可平:决定一个社会发展包括两个因素:一个是制度因素,一个是人的因素,但更重要的还是制度。

  首先,核心的制度还是应由中央决策部门来制定和推进。地方政府有一些制度性探索,中央如果觉得不错,就应该认真总结,尽快上升到国家制度的高度,在全国范围内推广。即使地方在改革实践中出现一些问题,也要善于引导,鼓励试错,及时纠正。地方政府则要根据本地的实际情况在已有的制度框架内,积极进行改革创新,为上级决策提供实践依据。所以中央和地方其实都很重要,地方要不断地去创新和探索,但中央应及时将探索中好的改革经验上升为制度层面,进一步完善并在更大的范围内推广。

  第二,当一种制度在设计的时候,一定要广泛听取意见。制度设计要多听专家的意见,多听听利益相关者的意见。为什么我们的一些制度总是朝令夕改?就是决策、立法程序不够民主和科学。年前拜访吴敬琏先生,他就说特别希望最高决策者能多听听专家的意见。国家这么大,决策者不可能什么都知道,应该多听取各种意见,而且不要搞形式主义。反过来,专家学者也应当有责任感,为国家、社会尽自己的一份责任,而不是就去捧捧场、说说好话,拿点出场费。在中国古代,我们因为有科举制度,能够不断地把民族中的精英选拔出来,给他们权力,其中不少人自身的道德素质和责任感也是很强的。我们现在应当有更好的制度,能让我们的精英,为国家、为社会多尽责任。这些年来日益重视思想库和智囊团的作用,这是决策民主化科学化的一个重大举措。

  基层选举应扩展到县一级

  凤凰网:我国的民主政治进程,比如基层选举,在可预见的十年内,会扩展到哪一级?
  俞可平:这个就看对基层的定义,我们现在界定的基层为乡镇,我觉得基层应当包含县一级。县一级,不仅对我们整个政治改革和行政管理特别重要,对基层民主也特别重要。
  我认为在不远的将来,县一级在民主法治方面和政治改革方面尤其要有一些突破和发展,例如人民代表和党代表的选举、县乡领导的选拔、社会自治、公民参与、政务公开、财政预算、依法行政和公共服务等,都应有一些突破性的改革。这至少是我的希望吧,我也觉得我们能够做到,也应该做到。因为县一级太重要了。乡镇比村重要,县比乡镇更重要。

   只有民主法治才能够保证长治久安

  凤凰网:民主也是要有一定的条件,比如公民的政治意愿。在当下中国,一些中坚人士(或者说中产人士)以及网络民意,对民主的呼声可能会更高一些,但目前又没有一个很好的出口。他们的诉求何时可能会有一个好的出口?

  俞可平:民主法治不仅仅是政府的事情,也不仅仅是党的事情,是全社会、全民族的事情。从近处看,它关系到社会的稳定和公正,从远处看,它关系于国家的长治久安与中华民族的伟大复兴。

  社会经济的发展需要稳定,这是前提。但这些年来我们在维护社会稳定方面的代价越来越高,突发事件层出不穷,党和政府维护稳定的压力在不断增大。为什么会如此?重要的原因是我们在社会公正、公民参与和依法治国方面出现了许多新的问题,面临着严峻的挑战。我们急需尽早完成从以堵为主的静态稳定,到以疏为主的动态稳定的转变。这就需要实质性地推进民主法治的进程。

  我们的网络上有一种很奇特的现象,中国的博客、论坛大都谈论政治,在国外很少这样,都是谈论兴趣、爱好、旅游等等。而在国内产生重大影响的不少政治事件,首先是从网上出来的。这就说明两个问题:第一,互联网或者手机,正在成为公民参与的日常渠道,变得越来越重要;第二,事实上也说明其他参与渠道不够通畅,所以都挤到网络上来。假如其他公共参与的渠道很好、很通畅,我认为我国的网络政治就不会是这个样子。

  我们的重点要放在扩大参与的渠道上。扩大公民有序参与的渠道不仅仅是扩大公民的政治参与权的问题,事实上也是社会稳定问题。只有民主政治才能够保证长治久安。这里的稳定,是动态的稳定,就是让大家把话说出来。公民的自由表达权,是其基本的人权,是民主政治的重要前提。如果你对我错,我就改,就调整我的制度,达到一种新的平衡;如果你错我对,那我就按照法律来处理。要实现这种动态平衡,就需要拓宽参与渠道。

  如果还用传统的方式,以堵和压为主,问题会越积越多,我们付出的稳定代价也会越来越大。去年国庆、前年的奥运会、今年的两会,北京在社会治安方面做得很好,都没有发生安全事故。但维护安全的代价也变得越来越高。据报道,今年两会期间,北京有60万人维护治安,这个代价其实是很大的。要想实现真正的长治久安,只能通过民主法治的方式,中华民族的振兴也只能依靠民主法治。经济发展了,如果民主法治跟不上,只会更加不公平,更加不稳定。社会主义最应该讲民主法治和公平正义,我们不仅应当有这个认识,也应当有这个信心和能力。

  思想只会越来越解放,民主也只会继续往前推进

  凤凰网:民主同时跟思想的解放也有很大关系,中国的民主进程在未来十年、二十年,会不会遇到一些阻力?

  俞可平:思想的解放,既是推进民主的条件,也是民主政治的结果,只有在民主的条件下,思想才能解放。为什么十一届三中全会首先要求思想解放?因为文革中断了正常的民主法治进程,“四人帮”粉碎以后,人民群众被文革压抑的民主精神迸发出来,要求思想解放。所以民主和思想解放是一个相辅相成的过程,思想解放的程度和民主的发展程度是密切相关的,一定程度上,思想解放的程度也决定了党和国家民主发展的程度。

  因此,如果说中国民主政治进程不可阻挡,思想解放的进程也同样不可阻挡。思想只会越来越解放,民主政治也只会继续往前推进,这不是想不想的问题。我常常强调指出,民主法治其实不是想不想要、喜欢不喜欢的问题,是必然要面临和不得不面临的问题。这样讲有六个理由:
  第一,这是党和国家的性质决定的。民主是社会主义的本质属性和共产党人的根本追求。没有民主就没有社会主义,这是所有社会主义者和马克思主义者的共识。哪有不讲民主的社会主义者和共产党人?
  第二,经济发展的需要。我们已经实行社会主义市场经济,这已经没有回头路,只能往前走。健康的市场经济只能是法治经济,讲究自由平等、公平竞争。搞市场经济,企业要有自主性,要讲规则,这就要民主和法治。民主法治不健全,市场经济就会成为“权贵经济”。市场经济在往前走,民主也必须向前推进。
  第三,政治发展自身的逻辑。我们政治发展中会遇到很多问题,但民主一旦启动以后,就只能往前走,这就是潮流和趋势。谁也不能往后退,只能往前走。不断地从更少的民主走向更多的民主,从更低级的民主走向更高级的民主,这是政治发展的逻辑或者说历史的潮流。任何人任何集团最终都阻挡不了这一潮流,有远见的政治家和政治集团必须顺应这一潮流。
  第四,公民的需求。改革开放极大地提高了人民的物质生活水平。公民生活条件好了,政治性的需求就越来越多,越来越需要参与政治生活,要有发言权,要有尊严。温总理承诺要让人民群众生活得更加幸福,更有尊严。人民要有尊严的生活,仅有物质富裕是远远不够的,必须维护和实现他们的政治权益。公民正当的政治权利得不到保障,纵使有最优越的物质生活,他也不可能生活得有尊严。
  第五,政治文化变迁。像你们这一代人跟我们这一代人就很不一样。现在很多年轻人对政府不满,对改革开放也不满。一说起美国趾高气扬、台湾问题解决不了、腐败又这么多、房价还越来越高……,不少年轻人就对政府不满,就气不打一处来。我们就不一样,我们也同样看到这样问题,但不会这么激进。我们会认为,跟过去比,我们在社会政治经济方面的进步实在是太大了,不少问题恰恰是社会变迁太快引起的。这就是政治评价标准的不同。你们的标准是横向的,你们主要跟美欧等发达国家去比,认为我们在许多方面还有很大差距;而我们的评价标准主要是横向的,更多拿现在与过去比。现在的年轻人更多以民主、自由、平等这些标准来评价政府行为了。这叫做政治文化的变化,这是一个深刻的进步。我特别对此感到高兴,说明我们的年轻一代比我们更加进步了,这也是我对我们民族的未来充满乐观的信心所在。
  第六,全球化是不可阻挡的。我们现在生活在一个全球化的时代。作为一个大国,中国会影响世界,世界反过来也会影响我们。现在我们对境外媒体越来越开放,很重要的一个原因就是奥运会时做的承诺,最初是试验性的,后来发现天也没有塌下来,就继续开放了。近年来我们大大简化了行政审批程序,一个直接原因就是加入WTO,加入WTO后一些政府管制必须砍掉,砍掉以后,政府没失控,老百姓更高兴,所以就推广。

  推动社会进步各界须达成共识

  有些人反对民主,但他不会直接反对,而是拐弯抹角,比如说要法治不要民主;或者说要协商不要选举;还说民主会乱套;现在我们还不到要民主的时候等等,这都是找借口反对民主。有反对民主的声音,那是再正常不过了。因为民主的过程,也就是还权于民的过程,它使一些既得利益者减少或失去已有的许多利益。允许倡导民主与反对民主两种观点进行争论和辩论,这本身就是民主进步的表现,也是推进民主的重要环节。因为通过争论和辩论,我们可以在推进中国的民主发展问题上取得最大限度的共识。

  在民主法治问题上,取得共识确实比较难,但必须取得共识,我们整个改革需要凝聚共识,政治体制改革尤其需要凝聚共识。所以我愿意多谈一些,就是希望有些问题能够拿出来,通过讨论取得共识。只有凝聚共识后,改革才能往前推进;否则,决策者也不好判断。我觉得这不仅仅是我们的责任,也是媒体的责任。

  但是媒体也好、官员也好、知识分子也好,首先要有常识,讲话、发表看法不能没有常识、没有底线;第二,要有责任感,所说所做不仅要对自己负责,也要对国家负责;第三,应当宽容,不要总觉得自己是真理的化身,观点不同很正常。现在我也很担心民粹主义情绪,不少人对改革越来越失去信心,问题这么多,大家已经等不及了。但我还是坚持自己的增量改革立场:不推进改革不行,休克疗法也不行,在推进民主法治方面,我们需要有更多突破性的改革。
  
  选举法修订是突破性改革

  凤凰网:在今年两会期间,全国人大听取了"选举法"修正草案的说明,据您了解,此次"选举法"的修改,有什么大的突破和亮点?

  俞可平:此次"选举法"修改,最大的突破就是人大代表选举要实行城乡同票同权,这在中国选举史上具有重大的现实意义和长远的历史意义,是一个突破性的改革:
  第一个意义,从中央决策层来看,全国人大作为国家权力机关通过"选举法"修订,表明了选举的重要性。选举作为民主政治的基本要素之一,其重要性得到了肯定。
  民主的本意就是人民的统治,但在现代国家这种"人民的统治"只能是间接统治。间接统治必须有一套体现"人民统治"的机制,怎么样能够体现民意?就是让政府的政策能够体现老百姓的利益,让政府的管理得到老百姓的授权。这就必须通过若干必要的环节,没有这些环节,人民的统治就体现不出来。首先是人民授权。怎么授权?授权的方式是什么?到现在为止,整个人类还没有发现比选举更有效的方式。通过选举把代表人民利益、人民信赖的官员产生出来,所以选举是特别重要的环节。
  但选举远不等于民主,它只是民主的必要条件而非充分条件。一些人反对选举,你一肯定选举,他就说你是"选主"派,这是极不负责任的说法。选举以后,官员得到授权组织政府,但实行的政策如何体现民意?如何防止官员徇私腐败?这就需要分权、协商、监督等一系列民主制度。其中协商具有特别重要的意义,协商民主是确保政府政策体现民意的关键环节。世界上的民主既要共同的要素,但也有不同的模式。中国的民主必然带有自己的特色。
  第二个意义,体现了政治平等。改革开放这么多年,我国城镇化进程迅速,很多农民已成为市民;另外农民自身的文化素质也大大提高。但现在仍有明显的城乡差别,而且这种差别还有扩大的趋势。这其实是一种严重的社会不平等。中央的目标是要努力缩小城乡差距,实行城乡居民的公平待遇。我们必须采取切实的经济和政治措施来逐渐缩小城乡差别,这次"选举法"修订,实行城乡居民同等比例选举,在缩小城乡政治差距方面迈出了实质性的步伐。
  第三个意义,这次"选举法"修改也表明了各级人大作为中华人民共和国各级国家权力机关的作用受到进一步的重视。按照我国宪法规定,全国人大是国家的最高权力机关,各级地方人大是地方各级国家权力机关。但事实上,各级人大常常被称作"橡皮图章",也就是说,它离宪法规定的地位和作用还有很大的距离。这次"选举法"的修订,说明在政治发展过程中,我们正在越来越重视全国人大作为最高权力机关的作用,正在逐步实现宪法赋予它的地位,当然这还有一个很长的路要走。

  人大代表代表选民利益关键在制度

  凤凰网:现在越来越重视人大的作用,但人大代表本身如何更好地行使自己的权利?如何更好地代表选民的利益?

  俞可平:城乡居民同票同权虽然是选举制度的突破性改革,但各级人大代表要真正发挥作用还必须有其它一系列制度和机制,否则,即使按照最公平的方式选出了代表,也难以代表民意。例如,当一个公民被选为人大代表后,他或她怎么代表选区居民的利益?更简单地说,有没有一种有效的制度,能够让本选区的居民方便地与其所选代表沟通?总不能让人大代表挨家挨户找选民询问其意见,也不能让每个居民纷纷跑到人大代表家里反映问题吧?看起来这是很小很具体的制度,但没有这样的利益表达机制,人大代表就难以充分反映民意,更不要说代表民意。坦率地说,这些具体的利益表达和民意反映机制我们还严重缺乏。

  令人可喜的是,这些年来一些地方已经开始大胆地探索选民与其代表之间的这种表达机制。例如,广东和江苏等地近年来试行"人大代表联络站"或"人大代表工作站"制度,实际效果很好。比如深圳南山区,将该区的各级人大代表集中起来,设立一个人大代表工作站,有一个统一办公的地方,有一套完整的制度,每天都有人大代表值班,政府同时为代表配备助手,提供经费支持。小区居民对政府有什么意见都可以到人大代表联络站去反映,人大代表做记录并梳理,再根据问题分别找到不同的部门解决。通过这样的制度,使人大代表能够真正代表选民的利益并反映民意,落到实处。

  我们有很好的价值目标,关键是好的东西如何制度化?只有设计好具体的配套制度,好的理想才能取得实际效果。所以真要重视人大作为国家权力机关的作用,相关的制度必须有创新。广东和江苏设立的人大代表工作站或联络,就是非常好的制度创新,能够真正发挥人大代表的作用,真正使各级人大代表代表人民行使监督权、决策权、质询权。我一直呼吁希望能够多一些这样的探索,而这样的探索在一些地方已经好多年了,有百利而无一弊,这样的制度为什么不能在全国推广?

  我们发现有很多地方政府在做非常好的创新,完全符合中央竭力倡导的"三个统一",即"党的领导、人民当家作主、依法治国" 的有机统一。我认为所有的政治制度改革只要符合这"三个统一"就都可以做,都值得尝试。像人大代表联络站就符合"三个统一",他们是在党的领导下、由地方党委推动;同时也是最典型的人民当家作主;又符合依法治国,法律没有禁止,完全符合我们已有的法律框架。

  我们经常遇到这样的情况,有一些很好的制度,遇到领导更替就不再坚持,这就是我们的体制问题。比如公推公选,现在中央要求在全国乡镇推广。其实乡镇领导的公推公选,深圳的大鹏镇是最早的试验者之一。但当全国推广这种做法时,公推公选在这里却早已不做了。为什么?因为没有制度化,没有以党和国家政治制度的形式固定下来,因此主要官员一变动,也就人走政息了。即使上一任官员做了很好的改革,老百姓也得到好处,只要没有制度规定必须要这样做,就很难保证持续性。下一任官员来,如果他确确实实为老百姓谋利益,他就会继续做;但如果稍微有点私心,他会怎么想?他就会想,这个东西做得再好也不是我的功绩,而是上一任的。这就跟官员选拔体制有关系,因为现有的选拔体制,很多官员都希望在自己不长的任期内能搞出一些新东西来,这样才能打造政绩,引起关注。官员这种短期行为带有相当的普遍性,这主要不是官员个人的原因,是现有干部选拔和晋升制度的结果。你可以看到,现在许多地方的群众甚至不愿意看到主要官员的变动,因为新的官员一来,花样就得翻新,就要"折腾"。有一些举措确实是给人民带来利益的创新,这当然应当鼓励,但有一些完全是为了彰显自己区别于前任的所谓能力与政绩,则有害无益。

  制度好坏不应贴标签 关键看是否有益

  凤凰网:听您这么一说,确实觉得广东和江苏等地试行的人大代表工作站或联络站是充分人民代表作用的有效形式,那为什么不能在全国广泛推行呢?难度在哪里?

  俞可平:我问过一些官员,了解了他们的一些顾虑。一个很重要的顾虑是,万一人大代表工作站制度在全国推广,人大代表会不会变成西方的议员?人大代表制度会不会变成西方的议会制度?其实这种担心完全不必要,我们的体制跟西方完全不一样,我们还有党的领导,你怕什么?西方的议员办公室是个体的,我们又不是个人的,我们是同一区域内的各级人大代表共有一个联络站,它本身不离开地方党委的领导。这个担心是不必要的。讲彻底一点,我们先不要贴标签,不要上来就问这个是不是西方的?是不是中国的?应该先问这个事情对老百姓有益还是无益?如果对老百姓有益,就算是西方的又怎么样?我们就是要学习,我们国家之所以取得这么大的进步,不就是开放吗?为什么邓小平要把改革和开放连在一起?就是要学习人类文明一切优秀的成果,开放就是交流、学习,否则我们开放干什么?马克思主义之所以能与时俱进,就是因为它善于吸收人类优秀文明的合理成果。而民主法治就是政治文明的成果。所以,关键不是说西方还是东方、中国还是外国,而要看它是否有利于人民的利益。

  另外还有一种担心:会不会削弱党的领导。我觉得不会。为什么说共产党跟其他政党不一样?不就是因为它立党为公、执政为民嘛?如果一种制度能够让老百姓更好地表达自己的意愿,能够让人大代表更好地反映民意,这不正是执政为民的具体体现吗?人民群众只会对党更加信任,更加支持。怎么会违背党的利益、削弱党的领导呢?我曾经到江苏广东一些人大代表工作站去实地调查过,看到实际效果很好,无论当地群众、人大代表本人,还是党委和政府普遍持肯定态度。

  谁产生权力,权力就对谁负责

  凤凰网:因为缺少制度,所以政治改革更多跟官员的个性有关系。如果官员作风更开明、思想更加解放,政府创新就能往前推动一些;反之,政府创新就会停滞。

  俞可平:这就涉及到政府改革的动力问题。政府改革一个是动力,另一个是制度化。
  现在确实有这种情况:很多改革都与官员的个性和素质相关,觉得应当有所作为、想做一点事、胆子大一点就敢突破、创新;否则就是上面说什么我做什么。谁产生权力,权力就对谁负责,这是政治学的公理。是上级领导给了我权力,我当然首先就对上级领导负责,是老百姓给了我权力,我首先对老百姓负责。如果民意在干部心中的分量重了,干部就会想方设法增加老百姓的利益,通过增加老百姓的利益获得选民的支持。

  首先,要在干部选拔体制上进行改革,要更多体现民意。干部的产生要真正做到像中央所要求的那样优中选优,就要让民众对官员的选任或去留有更多的发言权,就需要有具体的机制让政府政策更多体现民意。同时在官员的选拔上要有更多的竞争,如果侯选人只有一个,就没有比较和竞争。

  第二,干部的任期、交流、晋升制度要进一步规范。现在一些地方干部的调动太频繁,人换的太快。这样的直接后果就是越来越多的官员只重视短期行为,没有长远考虑,甚至急于搞形象工程。这个制度要改革。我们规定了县委书记、县长、公安局长、组织部长这些关键职位不能在当地产生,初衷是为了避免利益的过分密切可能导致的腐败,这个考虑是对的,中国古代也是这样做的。但我们跟古代不一样,我们现在追求的是民主政治。毛主席不是也曾讲过,只有民主才能防止中国古代政权轮回的规律嘛!关键还是要通过民主法治来实现对权力的制约,从而有效防止腐败。

  要克服官员的短期行为,真正使政府创新制度持续性地发展,首先是制度,其次就是官员本身的素质、责任感。讲到官员的素质,我们要改革官员的奖惩机制和激励体制。好的官员应当晋升,应当得到相应的地位和待遇。但除了这些激励,荣誉也非常重要。像香港的"太平绅士",这就是很大的荣誉。时代已经发生了历史性的变化,但我们的荣誉体制并没有实质性的变革,在培育官员的荣誉感方面有效的举措太少。我之所以从2000年开始发起并主持"中国地方政府创新奖",除了总结推广各地的改革经验外,还有一个重要原因,就是给那些大胆改革并让当地百姓获得实际利益的地方官员以很高的荣誉,即使他们没有得到正常晋升,也让他们获得精神的激励,让他们及其改革事业青史留名。

  凤凰网:政府创新跟官员自身的人格也有很大的关系?

  俞可平:这就是另一个问题,现在很多人讲一套做一套,说的和做的太脱节了。个别人这样没有问题,短时期这样也没有问题,但如果很多人都这样,整个社会都这样,长时期这样,那这个社会甚至这个民族都有问题了,民族的人格都会分裂。说假话者自己没有内疚,别人对说假话的人也习以为常。这对我们整个民族会产生非常严重的后果:它会导致信任感和正义感的流失。

  一个民族如果没有信任,那还了得?一个社会的正常发展必须建立在信任的基础上,政府也一样,没有公信力的政府永远不可能有真正的长治久安。一个民族要是没有足够的正义感,社会的公平就难以实现,这个民族就不会有真正的自信与和谐。在中国的传统中,政府官员的表率作用特别重要,各级官员应当在诚信和正义方面起模范表率作用。现在都说讲真话难,为什么?并不是人们不想讲真话,而是讲真话可能会产生风险,在政界尤其如此。可没有真话哪来诚信?去年的中共十七届四中全会,中央大力倡导党员领导干部要讲真话,可见讲真话之难、之重要。要真正鼓励各级干部讲真话,就必须营造一种讲真话的制度环境,首先是民主的制度氛围,即宽容别人的不同意见,尤其是下级的不同意见。

  王安石非常了不起

  凤凰网:刚才俞教授说到信任感,凤凰网在做"2020,中国新十年"策划的时候,访谈嘉宾大都对此很担忧,深深忧虑整个社会信任的缺失。也有人感叹现在官员与民众完全是两套不同的话语体系,少数官员的品行太差。

  俞可平:细细区分,我们现在有五套话语体系:政治话语;理论话语;学术话语;国际话语;还有一套,日常生活话语。能够完全听懂这五套话语的人不多,能够自由转换这五套话语的人更少。为什么现在我们的宣传效果,特别是对外宣传效果常常不理想?很重要的一个原因,就是你讲的话人家听不懂。

  人治是我国的政治传统,在人治背景下,官员的品行特别重要。说起官员的品行,使想起了王安石。我喜欢读点古书,前段时间正好看完三卷《王荆公文集笺注》,觉得王安石太了不起。王安石身上有一种浩然之气,"威武不能屈,富贵不能淫","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我们对他其实有很多误解,认为改革派都没有好下场,我认为王安石的下场绝对好,该得到的荣誉都得到了。虽然保守势力不仅反对他,而且在他去世后还千方百计诬陷他,后来甚至把北宋败金也归咎于他。但这些最终也掩盖不了他的光辉。王安石的人格极为高尚,皇帝每次破格提拔他,他总是再三推辞。虽然古代官员有推辞的惯例,但好多次是较真的。有一次朝廷破格任命他"同修起居注",他认为现职才任数月,虽然皇帝喜欢他要重用他,但这样会破坏规则。所以一辞再辞,总共辞了12次。有几次朝廷命官来家宣布任命,他就躲进厕所;有几次朝廷官员硬把任命书放在他面前,他就生生给退回去。相比之下,我们现在许多官员为了晋升使尽浑身解数,争抢都来不及呢。在涉及重大原则问题时,王安石甚至还顶撞皇帝,现在我们很多人在上级面前完全是唯唯诺诺,不敢说一个不字。王安石以"天变不足畏,祖宗不足法,人言不足恤"名动朝野,而我们现在还有不少官员沉湎迷信、死守教条,明哲保身。王安石在纳妾合法的封建社会都没有纳妾,节操感人,而我们有些官员在党纪国法禁止的情况下还居然以包养二奶三奶为荣。

  我相信人与人之间天生是平等的,法律也应当给每个人平等的机会。但现实生活中每个人的道德人格是不一样的,一些人高尚,一些人卑鄙。只要内心首先装着国家和人民,并且力所能及地推动社会的进步,这样的人无论其地位高低,他都是一个高尚的人。高尚的人身上通常会有一种浩然之气,刻意贬损他诬陷他,最终也挡不住其身上的光辉。相反,有些人官很大,但人格非常猥琐,讲的话非常低俗,做的事情害国害民。这样的人格是很低的,官越大对国家和人民的损害就越大。

  民主是可以影响人格的

  凤凰网:您说过实际上民主是可以影响一个社会的人格,人类的人格。

  俞可平:政治制度可以塑造人格。马克思说过,专制政治使人不成其为人,说的就是专制制度必然扭曲人格。民主是什么?简单地说,就是人民的统治。具体地说,民主就是最大限度地保障公民的自由、平等、尊严等基本权利的一系列制度和机制。它既可以影响一个人的人格,也可以影响一个民族的人格。在人类迄今发明的所有政治制度中,民主政治最契合人类要求自由、平等、尊严的本性,最有利于人类个性和人格的完整,最有利于"每个人自由而全面的发展",而人的自由全面发展正是社会主义的最高目标。